
凌晨三点,李思雨从床上坐起来,摸了摸身边空着的位置,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天呆,满脑子都是陈明浩——他们认识,刚好四十八小时。
她自己都觉得离谱。
三十五岁的人了,半夜不睡觉,就因为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男人,心里像压了团火,翻来覆去怎么都灭不掉。李思雨靠在床头,手机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通讯录里“陈明浩”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,她看了好几遍,最后还是没拨出去。
“真是疯了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其实两天前坐进那家咖啡厅的时候,她压根没抱希望。
今年第七次相亲,介绍人还是那个热心得过了头的王阿姨。李思雨去之前就想好了,大概率还是那一套,先客气几句,再打听收入,再绕着弯问她为什么三十五岁还单着,最后露出一点不太明显、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异样眼神。
这种场面,她早就熟了。
对面的陈明浩比照片里看着更普通一点,灰衬衫,短头发,手腕上戴块旧表,整个人没什么刻意收拾过的痕迹。四十岁,离异,有个十三岁的女儿跟前妻,自己开了家不大的装修公司。条件不算差,也说不上多好,放在相亲市场里,就是最常见的那一类。
王阿姨介绍完,笑得意味深长:“你们两个都是实在人,肯定聊得来。”
李思雨心里其实想笑。实在人这三个字,在相亲里有时候不是什么夸人的话,翻译过来大概就是:没那么多挑剔资本,差不多得了。
她都习惯了。
没想到,陈明浩坐下后没问她房子车子,也没问她以前谈过几个,更没绕着弯试探什么,只是看了她一眼,很自然地说:“这家咖啡不怎么样,灯倒是挺亮,拍照应该好看。”
李思雨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:“我不太拍照。”
“那挺好,”陈明浩说,“我也不会拍,每次给我女儿拍照都像通缉令。”
这话一下把气氛弄松了。
后来服务员上咖啡,他又问她平时忙不忙,工作累不累。李思雨说自己在出版社做编辑,天天对着字,眼睛都快看花了。陈明浩点点头,说:“那你应该挺爱看书吧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上周又翻了一遍《百年孤独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随口提起天气,“第三遍了,还是有些地方读得心里发堵。”
李思雨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没想到会在相亲桌上听到这本书,更没想到他说得这么自然,不像装样子。很多人提书,只是为了显得自己有点文化,可陈明浩不一样,他像是真的在聊一本刚看完、还留着余味的书。
“我更喜欢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”李思雨说。
陈明浩眼睛亮了亮:“那本我也喜欢。阿里萨等那么多年,你信这种事吗?”
“年轻的时候不信,”李思雨握着杯子,慢慢说,“现在反而觉得,说不定真有人能做到。”
陈明浩笑了:“那看来我们年纪大了,开始相信一些年轻时看不上的东西了。”
那场相亲,一聊就聊了三个小时。
从书聊到电影,从他工地上的趣事聊到她校对稿件时遇到的乌龙,中间还说到了吃饭。陈明浩说自己会做几个家常菜,不精致,但能入口。李思雨说她煮面都能煮坨。陈明浩听完一点没嫌弃,反倒笑着说:“那以后你负责洗碗,我负责做饭,挺公平。”
说完他又顿了顿,像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快了,补了一句:“我是打个比方。”
李思雨低头喝咖啡,耳朵有点热。
后来聊到女儿小雅,陈明浩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。
他说小雅今年十三岁,作文写得不错,上次学校发奖状,孩子第一时间拍照发给他,配了一句:爸爸,我没给你丢脸吧。他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,人在工地上,灰头土脸,盯着手机看了半天,差点没忍住掉眼泪。
李思雨听着,心口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话多煽情,而是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点表演的意思,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讲出来,反而更真。
散场的时候,陈明浩问她:“下周我要去杭州出差,回来以后,要不要再一起吃个饭?”
李思雨点了头。
她本来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。毕竟相亲归相亲,聊得不错不等于就能有什么后续。可回去以后,她脑子里一直反反复复出现陈明浩说话时的样子,他笑起来时眼角那一点细纹,还有他说起小雅时那种藏不住的温柔。
第二天晚上八点多,陈明浩发来消息:在忙吗?
李思雨当时正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,回了句:在看深海鱼。
他很快回:那我输了,我刚从工地回来,只看见水泥和灰。
李思雨被逗笑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点点聊开了。
聊天内容其实都很日常,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。今天吃了什么,工作顺不顺,杭州那边天气怎么样,出版社新书封面做得丑不丑。可怪就怪在,越是这些平常话,越让李思雨觉得踏实。
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不是刺激,不是脸红心跳到失控,更不是那种故意营造出来的暧昧。就是一个人慢慢走近你,你不害怕,反而觉得:哦,原来有人陪着说几句废话,也挺好。
到了晚上十一点多,陈明浩给她发了条语音。
他说小雅刚刚和他视频,问他是不是在相亲。他说是。小雅又问,那位阿姨怎么样。陈明浩在语音里笑了一下,说:“我说,挺好的,安安静静的,像本合上以后还想再翻开的书。”
李思雨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。
凌晨一点,她终于问了个一直搁在心里的问题:你为什么离婚?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思雨以为他不会回了,手机才亮了一下。
陈明浩说,前妻嫌他没本事,觉得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日子。她想要更大的房子,更体面的生活,更多被人羡慕的东西。而他呢,骨子里就是个过日子的人,觉得一家人安安稳稳吃顿晚饭,比什么都强。
他说到最后,只发来一句:可能是我太普通了。
李思雨盯着那句话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她想了又删,删了又想,最后只回:普通不是错。
陈明浩回她:谢谢。很晚了,睡吧,李思雨。
那天晚上,李思雨彻底睡不着了。
她不是没对人动过心。二十五岁那年,单位有个男同事追过她,斯文,体贴,冬天会给她带热豆浆。可人家一靠近,她就慌得不行,最后硬生生把人躲没了。后来也有人介绍过对象,条件不错,谈吐也还行,她却总在关键时候往后退。
说到底,她怕。
母亲去世得早,父亲又在她十四岁那年突然走了。她从小到大最熟的一件事,就是失去。失去久了,人就会下意识觉得,不拥有才安全。她活得像给自己套了层壳,外人进不来,她也不往外走。
可陈明浩像是那种不会硬闯的人,他只是站在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门。
偏偏就是这种分寸,让李思雨更没办法招架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给陈明浩发了消息:你今天几点去杭州?
陈明浩回得很快:下午三点。怎么了?
李思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发过去一句:我去送你吧。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很久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好。
上午十点,李思雨站在镜子前换了五套衣服,最后选了条蓝色连衣裙。她化了淡妆,头发扎起来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像很多年没醒过的人,突然醒了。
到了火车站,陈明浩已经等在那儿了。他手里拎着个旧行李包,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见她走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真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思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,“不是说好了吗。”
两个人并排站着,中间隔着一点距离。广播声,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,小孩哭闹,旅客催促,周围乱哄哄的,可李思雨什么都听得不太真切。
她只觉得,陈明浩要走了,虽然就三天,可她心里已经开始空了。
“我周五回来。”陈明浩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回来以后,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父母留下的一套老房子,在城郊,院子不大,有棵老槐树。我有空会过去收拾收拾。”
李思雨看着他:“为什么想带我去?”
陈明浩也看着她,没躲,“因为我觉得,你会喜欢那儿。也因为……那个地方对我很重要。我不太会说漂亮话,但如果我愿意带一个人去那儿,说明我没把她当普通相亲对象。”
李思雨的心狠狠跳了一下。
她没接这句话,只是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检票时间到了。
陈明浩走出两步,又回头叫她:“李思雨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说完就进去了。
李思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一点点淹没。明明只是短短三天,她却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有人刚走,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。
接下来那几天,他们每天都联系。
不算频繁,但从没断过。
陈明浩发杭州的西湖,说天热得很,景是好看,就是游客太多。李思雨发出版社刚到的新样书,说封面设计师这次总算靠谱一回。晚上临睡前互道晚安,白天忙里偷闲回两句。平平常常,甚至没什么特别,可李思雨越来越确定,自己是真的栽进去了。
第三天晚上,陈明浩发来消息:明天五点到,六点去接你?
李思雨回:好。我想去你说的老房子看看。
这次陈明浩隔了很久才回:你确定?
李思雨看着这三个字,忽然就明白了。
那个地方对他来说,不只是房子。那里面有他的父母,有他的婚姻,有他的过去,有他不愿意轻易拿给别人看的那一部分人生。
她回:我确定。
周五傍晚,陈明浩准时到了出版社楼下。
他比出差前黑了一点,人看着也有点累,可一见到李思雨,神色就松下来了。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:“路过店里买的,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
里面是一条淡紫色丝巾。
“有点俗吧?”他自己先笑了,“我挑东西眼光一般。”
“没有,很好看。”李思雨摸了摸那条丝巾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去老房子的路不算近,越开越偏。等车停下来,天边已经擦了点晚霞。院墙是红砖的,上头爬着藤,铁门有些旧了,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。
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很干净。槐树就立在院中央,枝叶撑开一大片阴影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。
“进去吧。”陈明浩说。
屋里家具不多,简单,旧,但整齐。客厅有个大书柜,摆得满满当当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老照片,是陈明浩的父母。两个人神色都很平和,一看就是那种老实本分过日子的人家。
“我爸以前是老师,我妈是护士。”陈明浩把包放下,“他们都走了很多年了。”
李思雨没多问,只轻声说了句:“这房子很暖。”
陈明浩看了她一眼,像是有点意外,然后笑了:“很多人都说旧,说破,说以后拆迁也不值多少钱。你是第一个说它暖的。”
李思雨走到书柜前,发现里面不光有小说,还有历史书、工具书、儿童文学,甚至还夹着几本发黄的作文选。
“这些是小雅的?”
“有些是。”陈明浩点头,“她小时候常来,我爸妈特别疼她。”
说到这儿,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一点:“后来离婚,她跟她妈妈走了,这边就冷清了。”
李思雨听得出来,这句话里压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晚上他们没出去吃饭,就在老房子里简单做了点。西红柿炒鸡蛋,清炒小白菜,外加一锅面。李思雨本来想帮忙,结果把盐差点撒多了,陈明浩赶紧接过去,笑她:“你在厨房确实挺危险。”
“那你后悔还来得及。”李思雨也笑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明浩说得很顺,话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李思雨也怔住了。
厨房那一刻忽然安静下来,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。暧昧这东西有时候挺奇怪,不一定非得靠什么情话,一句半真半假的家常话,反而更让人心里发颤。
吃过饭,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天慢慢黑下来,远处城市的光浮在夜色里,槐树上偶尔有虫鸣。陈明浩说起小时候,夏天一家三口常在院子里吃西瓜,他爸爱摇蒲扇,他妈总嫌他吃相难看。李思雨安安静静听着,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像一幅她很久以前就想靠近,却始终没机会进去的画。
“李思雨。”陈明浩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王阿姨说你的情况时,我其实挺犹豫的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声音很平,“不是因为你不好,是因为我怕。离过一次婚的人,说不怕是假的。我怕自己看不准,也怕拖累别人。”
李思雨没打断。
陈明浩继续说:“但见到你以后,我觉得你和我想的不一样。你不是那种只适合相亲表格里打勾的人,你是真的有自己的世界。安静,慢一点,但很真。”
夜风吹过来,李思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我也有事没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没谈过恋爱。”她看着院子里的树影,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一点,“不是没认真谈过,是一次都没有。还有……我到现在,还是处女。”
话说出口以后,空气像静了一瞬。
李思雨没敢看他。
这种话她几乎没对谁说过。不是觉得羞耻,是太难解释。解释来解释去,别人最后总归会觉得,不是她撒谎,就是她有毛病。
可陈明浩没有追问,也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。
过了几秒,他只问了一句:“因为害怕?”
李思雨鼻子有点发酸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怕失去?”
“嗯。”
陈明浩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很低:“那我们还挺像的。”
李思雨这才转头看他。
陈明浩看着前面的老槐树,慢慢说:“我离婚以后也相过几次亲,别人看我,总觉得我条件还行,至少人老实,有份正经生意,还有个女儿,说明也不是完全不靠谱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那几年根本不敢往前走。不是忘不了前妻,是怕再来一次,还是那样收场。”
李思雨没说话。
她忽然明白,有些伤不是非得大喊大叫才算疼。有的人是安安静静疼,疼久了,就把自己缩起来,像她,也像陈明浩。
“所以,”陈明浩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她,“如果你愿意,我们就慢慢来。不着急,也不用装得多会爱人。你不会的,我可以等。你害怕的时候,至少告诉我。别躲,行吗?”
李思雨喉咙发紧。
很久以后,她才轻轻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李思雨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掠过的灯,忽然觉得,自己那条一眼望到头的人生,好像真的拐了个弯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他们见了好几次。
一起看电影,一起吃饭,一起去老房子浇花收拾院子。陈明浩做事很稳,话不算特别多,可只要李思雨在,他就总会下意识顾着她。倒水会顺手给她杯子里续上,走夜路会把她护在靠里那边,饭桌上记得她不吃香菜,连她随口说过一次的胃不好,他都记住了。
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,对别人来说也许稀松平常,对李思雨来说却很陌生。
陌生到她有时候甚至会慌。
有一回她在老房子的书房里帮忙整理旧书,翻出一张陈明浩年轻时的照片。照片里他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雅,旁边站着前妻,一家三口笑得很亮。
李思雨盯着那张照片,心里忽然沉了一下。
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,也从没打算跟过去较劲。可真正看到的时候,还是会难受。她不是介意陈明浩离过婚,她介意的是,自己来得太晚了。他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些阶段,她都没参与。
陈明浩端着茶进来,看见她手里的照片,停了停。
“那时候我二十九。”他说,“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。”
李思雨把照片放回去,轻声问:“你现在还会想以前吗?”
陈明浩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会想,但不是想回去。只是有些事发生过,你不可能当它不存在。可人总得往前走,尤其到了我这个年纪,回头看太久,路就耽误了。”
这话听着简单,却让李思雨心里一下踏实了不少。
也是那天晚上,陈明浩第一次牵了她的手。
不是多浪漫的时机,就是送她上楼的时候,电梯口有点冷,她手垂在身侧,陈明浩犹豫了一下,轻轻握住了。
李思雨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她第一反应是想缩回去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刻她没有。她只是低头看了眼两个人交握的手,掌心有点烫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。
陈明浩察觉到她紧张,手松了松:“不舒服的话,我放开。”
李思雨摇头,很轻地说:“不用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她自己都想笑。
原来有些门,真不是非得踹开。有人愿意耐心等着,你自己也会一点点走出来。
又过了几天,陈明浩问她:“小雅放假了,我想接她过来住几天。你愿意见见她吗?”
李思雨一下就紧张了。
“现在吗?”
“如果你觉得太快,也可以以后。”陈明浩说得很温和,“我不勉强你。”
李思雨想了想,还是点头:“见吧。”
说完她就开始焦虑。
十三岁的女孩,正是最敏感的年纪。她怕自己说错话,怕小雅不喜欢她,更怕陈明浩夹在中间为难。那天晚上她甚至失眠了,半夜起来翻书柜,找出一套自己当年最喜欢的《哈利·波特》。
书页旧了,边角有点卷,扉页上还有她父亲写给她的话。
李思雨看着那些字,鼻子突然一酸。
她想,如果小雅愿意,她就把这套书送给她。
小雅来的那天,李思雨比自己第一次相亲还紧张。
她提前去老房子,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,还买了水果和点心。两点多,院门外传来车声,她一下站了起来。
先走进来的是陈明浩,后面跟着个高挑的女孩,马尾辫,白T恤,眼睛很亮。小雅长得像她妈妈,秀气里带点机灵,一进院子就先把四周扫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在李思雨脸上。
陈明浩说:“小雅,这是李阿姨。”
李思雨笑了笑:“你好,小雅。”
小雅也挺有礼貌:“你好,李阿姨。”
最开始气氛还是有点生。
可孩子终归是孩子,没一会儿就忍不住问东问西。她看到书柜,眼睛先亮了,跑过去翻了两本。李思雨趁机把那套《哈利·波特》拿出来,说自己年轻时很喜欢,如果小雅不嫌弃,可以带走。
小雅接过去,翻到扉页的时候愣了一下:“这是别人送你的?”
“我爸爸送的。”李思雨说。
小雅抬头看她,像意识到什么,没再继续问,只轻声说:“那我会好好看的。”
李思雨心里一软。
那天下午,她们聊书,聊学校,聊作文。小雅很喜欢写东西,虽然文笔还稚嫩,但有股认真劲儿。她偷偷拿给李思雨看自己写的小说,问她写得是不是很烂。李思雨一页页认真看完,告诉她哪里好,哪里还可以再改。小雅越听越高兴,到最后直接坐到了她身边,问她下次能不能继续给自己看稿子。
陈明浩在一旁看着,没怎么插话,眼神却明显松了很多。
晚上李思雨回去的时候,陈明浩送她下楼。
等车停稳,他看着她说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来,也谢谢你对小雅这么认真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低下来一点,“我今天看她笑成那样,心里特别踏实。”
李思雨看着他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。
“她很好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陈明浩接得很快。
车里一下安静了。
片刻后,陈明浩又开口:“李思雨,我不是那种会把恋爱谈很多年的人。可能是年纪到了,也可能是经历过一次,反正现在的我更看重结果。”
李思雨心口一紧,手不自觉抓住了包带。
陈明浩望着她,眼神很稳:“我想认真和你在一起。不是试试看今天合不合适,明天不合适就散那种。我是想问你,愿不愿意以结婚为前提,和我交往。”
李思雨一下说不出话来。
太快了吗?好像是有点。可如果问她惊不惊讶,好像也没有特别惊讶。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里,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了,陈明浩不是玩玩的人。他走每一步都很认真,认真到让她这个习惯后退的人,也没办法一直躲。
“我不会谈恋爱。”李思雨沉默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我也不太会。”陈明浩笑了下。
“我可能会很别扭,很慢,可能还会突然想逃。”
“那你想逃的时候告诉我,我追慢一点。”
李思雨鼻子一热,眼圈也跟着红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岁的男人,普通,真实,有过失败,有过遗憾,带着一身生活磨出来的痕迹,却还是肯认真地朝她走过来。
这份认真,比任何花里胡哨的浪漫都更打动她。
她吸了吸鼻子,小声说:“好。”
陈明浩愣了一下,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直接,随即眼里一点点浮出笑意。
他伸出手,很轻地握住她:“那以后,请多关照,李思雨。”
李思雨也笑了,眼里还挂着泪:“你也是,陈明浩。”
那天回到家,李思雨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窗外还是那个城市,灯还是那些灯,连风声都和往常差不多。可她心里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三十五岁以前,她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。一个人上班,一个人回家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老去。不是不能过,只是偶尔夜深的时候,会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空。
可陈明浩来了以后,她忽然开始期待明天。
期待他的消息,期待一起吃饭,期待周末去老房子,期待小雅会不会又写了新故事,甚至期待有一天,那个院子里的灯会因为她而亮着。
她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,看着和陈明浩的聊天框,忽然笑了。
不是冲动,也不是一时头热。
她只是终于愿意承认,自己真的想试一次。哪怕会怕,哪怕会疼,哪怕前面还有很多现实问题等着她去面对,她也想试一次。
因为人活到这个岁数,能让你在凌晨三点还舍不得睡、能让你重新对以后生出盼头的人,真的不多。
而陈明浩,大概就是那个让她想把门打开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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